从“不可或缺”到“冷淡交易”，美印关系降温的背后

编者的话：“美印关系走到十字路口？”“特殊关系已沦为冷淡交易主义”“重要到不容失败，复杂到难以信任”……近期，随着美印互动波折不断，两国媒体与智库纷纷重新审视这对双边关系。虽然印度前总理瓦杰帕伊曾将印美称为“天然盟友”，美国多届政府亦曾称印度为“不可或缺的伙伴”，但两国关系的发展历程更为复杂。从冷战时期“两个疏远的民主国家”，到“印太战略”伙伴，再到如今的“交易性”关系，两国关系的每一次转向，背后都是各自战略利益的重新权衡。对印度而言，靠近美国在短期内获益不少，但长期代价也在逐渐显现。

冷战期间，结构性分歧下的冷淡疏离

6月16日在法国东部小城埃维昂莱班，七国集团（G7）峰会进入第二天。这一天，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印度总理莫迪在时隔16个月后再次见面了。据多家美印媒体报道，两人微笑着握手，却未如以往那般拥抱。这一细节被广泛解读为美印关系遭受冲击的信号。毕竟，在2025年2月13日，即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尚不足一个月之际，莫迪就受邀访问华盛顿。彼时，特朗普在白宫西翼大厅以拥抱迎接莫迪，并称后者为“我伟大的朋友”，而莫迪也表现出对会面的欣喜。

一年多时间，美印领导人从热情拥抱到礼节性握手，这一鲜明反差令外界重新审视两国关系。事实上，尽管几十年来美印双边关系看似不断上升发展，但两国并非“天然盟友”。从1947年印度独立后至冷战结束前，美印之间的关系长期处于疏离状态。《印度快报》、美国智库外交关系协会等媒体和机构曾用“不信任”“冷淡”等词汇来形容这一时期的双边关系。美国驻科特迪瓦前大使库克斯曾在南亚工作，并著有与印度以及巴基斯坦相关的书籍。他表示，从印度独立到20世纪90年代初，美印一直是两个“疏远的民主国家”。

印度南亚问题学者潘德近期发文介绍称，美国对印度的关注可追溯至20世纪30年代印度独立运动时期。当时，美国国内舆论普遍同情印度的反殖民斗争。从1933年至1945年担任美国总统的罗斯福，自1941年起便向印度派驻个人代表，并在印度独立问题上向时任英国首相丘吉尔施压。

然而，印度独立后，美印关系很快遭遇结构性障碍。美国官员曾期望新德里加入西方阵营，因此当印度选择不结盟政策时，华盛顿方面深感失望。同时，美国与巴基斯坦的关系以及印度与苏联的走近，进一步拉大了美印之间的立场差距。尽管南亚从未成为冷战的主要战场，但巴基斯坦的地理位置及其与中东的密切联系，使其对美国更具战略价值。冷战时期，印度精英阶层未将苏联视为安全威胁。经济和防卫因素同样推动新德里向莫斯科靠拢，苏联在这两个领域向印度提供了大量支持。

在上世纪70年代，美印关系一度紧张。据《印度快报》报道，1971年8月，印度与苏联签署《印苏和平友好合作条约》，美国将此视为印度偏离不结盟政策的明确信号，两国关系随即恶化。数月后，第三次印巴冲突爆发，美国时任总统尼克松下令以“企业”号航母为首的第74特遣舰队进入孟加拉湾，引发印度强烈不满。

21世纪初以来，关系明显增强，但并非没有矛盾

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，给印度带来了地缘政治与经济层面的双重不确定性，新德里方面被迫重新审视其长期奉行的政策。潘德表示，印度于1991年启动经济自由化改革，开始向美国伸出橄榄枝。苏联的解体也推动印度寻求防务伙伴关系的多元化。同时，美国决策层开始逐渐调整对印度的认知，不再将其视作“棘手的异类”，而是认为其在亚洲力量格局演变中具有潜在战略价值。

20世纪90年代，美印关系的改善首先体现在经济交往层面。1993年，克林顿就任美国总统。在他任内，美印建立了首批正式的商业交往机制。2000年，克林顿访问印度，将双边合作议程聚焦于技术、航空和IT驱动产业等领域。

真正改变美印关系的关键节点，是印度1998年的核试验。根据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网站发表的文章，这次核试验起初引发了印美之间的关系紧张，但并未如以往那样导致印度被国际社会孤立。相反，核试验促成了新德里与华盛顿之间的政治对话。华盛顿方面很快认识到，一个强大的印度符合美国利益。

两国关系也在这一背景下不断发展。2004年，美印签署了“战略伙伴下一步骤”协定，小布什由此成为第一位将印度明确视为“战略伙伴”的美国总统。奥巴马政府赋予印度“非北约盟友主要防务伙伴关系”地位，支持印度加入多边出口控制机制，推动双方在亚太、印度洋区域战略对接。拜登政府时期，美国将美印定位为“印太战略关键伙伴”，升级四方安全对话为领导人峰会机制，推出关键新兴技术倡议合作，强化深度军事协同。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《环球时报》记者采访时表示，美国多届政府对印度的扶持动作都服务于华盛顿“借印制华”的目标，核心均是将印度塑造为关键战略支点，助力美国在亚洲的力量平衡布局，但美国从未真正将印度视为平等的长期战略伙伴。

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认为，21世纪初以来，美印之间的经济、政治和战略关系明显增强，但两国并非没有矛盾。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，两国之间的贸易摩擦不时占据双边议程的中心。

两国关系进入“新交易时代”？

在本届美国政府上台之初，美印政策界的许多人士都对两国关系的深化抱有期待。然而，自2025年5月以来，双边关系明显恶化。曾被奥巴马称为“21世纪具有决定性意义”的美印关系，如今更多地被视为“交易性”关系。

美国《国家利益》杂志此前发表题为《美印关系进入新交易时代》的文章，指出白宫在关税等问题上针对印度的举措，暴露了长期阻碍两国合作的深层断层线。文章称，美印正在进入一个在有共同利益的问题上进行交易的时代，两国关系已经不是基于长期战略共识的伙伴关系。

潘德认为，印度已不再被美国视为21世纪的关键伙伴。她分析称，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，美印关系的发展一直基于这样一种设想：印度崛起为大国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。然而，印度在很大程度上未能达到这一期望，具体表现为不愿开放市场、军事现代化滞后，以及在维护其地区领导角色方面力不从心。

据《印度快报》近期报道，美印关系已转向“冷淡交易主义”。文章认为，两国关系之所以“枯萎”，根源在于美国改变了对印度的看法。过去几十年来，美国的战略目标一直清晰明确：在欧洲遏制俄罗斯，在中东地区打击极端主义，在亚洲遏制中国的发展。美国政府此前认为，印度在这三个领域都能发挥潜在作用。然而现实打破了这一设想：俄乌冲突表明印度不会成为制约俄罗斯的力量；今年美以伊冲突爆发后，印度也并未起到居中调解的作用；美国对中国的关注重点已更多转向经济与技术竞争，在美国看来，印度在这一领域并不能发挥重要作用。

复旦大学美国研究中心教授、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张家栋对《环球时报》记者分析称，美印关系从去年开始发生的变化，与美国自身战略定位的调整密切相关。本届美国政府不再强调“唯一大国”和“世界政府”的自我定位，仅认为自己是多极世界中的一极。基于多极化叙事和实际互动的变化，美国对印度的定位有所下调，印度从“不可或缺的伙伴”变为“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”。既然不是“不可或缺”，美国在不同领域对印度的让步自然会减少。张家栋还表示，近年来，印度在俄乌冲突、中东等重大问题上屡次对美国采取不配合态度，这促使美国反思印度是否是朋友。此外，美国对印度的关税水平甚至高于很多国家，令印度感到受伤。这种互怨在拜登政府时期已有累积，到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，这种矛盾被直接挑明。

战略自主受损，“全球大国”目标受冲击

尽管美印关系遭遇挫折，但过去30余年间，双边关系的升温为印度带来了可观的实际收益。钱峰举例称，这些红利包括印度IT服务业的全球化扩张、防务升级、区域话语权增强、在全球多边场合的曝光度和身份认可度的提高等。

然而，印度并非没有付出代价，其中最大代价便是战略自主受损。澳大利亚“珍珠与刺激”网站直言，在本届美国政府上台后，印度精英阶层清楚地意识到与美国结盟的代价：印度只能成为一个从属的盟友。这意味着印度的国家利益和主权必须置于美国的优先事项之下。尼赫鲁大学一名国际关系专业学生对《环球时报》驻印度特约记者表示，印度一直强调战略自主，就是希望在美国、俄罗斯等国之间保持平衡；如果印度因为美国压力不断调整自己的外交政策，那就失去了战略自主的意义。

在经贸领域，印度向美国开放农业等多个敏感领域市场的压力增大，长期用来保护本土产业的高关税壁垒可能被大幅削弱，印度小农和本土制造业或直接面对美国规模化农产品的降维冲击。钱峰强调，更关键的是，美国有高官直接表态不会让印度成长为强劲竞争对手，此前美国承诺的印度联合国“入常”支持、核心技术转让可能会沦为空头支票。此外，美国主动调整南亚政策，让印度多年经营的南亚战略布局出现明显缺口，对印度的“全球大国”目标造成冲击。

本系列下期预告：美印关系的降温，让印度方面不断思考，此番变局只是短期波动，还是一场根本性破裂？面对美国的政策变化，新德里应该如何应对？在“美印关系观察”的第三篇报道中，我们将为您讲述印度各界对美政策的反思与辩论。

原标题：【环时深度】从“不可或缺”到“冷淡交易”，美印关系降温的背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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